如果这时候谁听见了她的心声,肯定会捂着嘴巴做出很惊讶的表情——
天哪,一世英名逍遥风流潇洒不羁的楚小剑仙,竟然会害怕殉道而死?
她的风骨何在,脸面何存?!
甚至于楚剑衣自己也是这样想的,自古能力越大者责任越大,修真者受天地精华供养,万民之仰赖,天灾面前,岂能畏缩?
就如同前赴后继送死的那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一样,哪怕知道此去无返,那便此去无返,绝无半句怨言。
前辈先贤的殉道之路就在脚下,她走得不会很孤单,楚剑衣如是安慰着自己。
但她似乎忘记了,在很小很小的时候,那个有阿娘抱着她许愿的生辰夜,她合十胖乎乎的小手,在心里大声地重复:要阿娘和爹爹保护她一辈子,永远都不分离。
依偎在阿娘怀里撒娇的小姑娘,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剑仙,可以提起剑保护身后的人了。
虽然阿娘已经不在了,但她身后的这片大陆上,还有桃源山那些无辜单纯的女孩子们,有误以为她和杜越桥是乞丐,施舍给她们一张薄饼的大娘,有为了生计而结伴奔波在北地的女子镖队,有一代代传承使命,用几十年心血研制出香方想要逃脱笼中鸟命运的姨姨们,有像当年的她一样天真幼小的熙儿,有凌老太君、海霁、叶真、楚希微、杜越桥……
一切一切的这些人,她都觉得值得自己去守护。
何况还有未曾遇见过的、数也数不尽的善良与真诚呢?
浩然宗的修士们还没有全部撤离,法阵没有打开,手旁的宽袖、鬓边的发丝尚还能被海风托起,轻缓缓地吹动着,飘在一点快哉风之中。
微风像阿娘的手一样,轻轻抚过她的面颊,让她回想起很多很多往事,但到头来最留恋的,除了阿娘尚在的那段时光,就是和杜越桥一起经历的过往。
这让楚剑衣觉得很诧异,因为此前的两个月,她一直在做断舍离的功夫。
撤掉了对杜越桥的监视,把那些信件全部烧毁,不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……她以为自己应该放下了。
如果知道自己必然走向死亡的结局,还要对杜越桥心存妄想——
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会不会如蝴蝶振翅般,给杜越桥的生活再次掀起狂风巨浪?
不该想了。楚剑衣轻轻摇头,及时掐断了绵绵不尽的思念。
她端坐于白莲法阵之中,屈膝盘腿,两手平摊在膝上,乌髻高盘,脸上只有一以贯之的平静,真像尊冷情的玉面菩萨。
以白莲法阵作中介,将殉道者的灵力在短时间内放大百倍,去修补寰结界的破损,是亘古传承的做法了。
阵法开启之后,不论最终有没有修复好寰结界,逆天借助的磅礴灵力都会反噬回殉道者身上,即便她已经身死道消,也会让她的灵魂坠入深海,经受百十年的结界消磨,直至彻底魂飞魄散,永无来世。
原本凌关大娘子就是这样的结局,但不知凌老太君修习了何种禁术,竟能将女儿的魂魄从海底赎回来,安顿在陵宫之中,免受天道反噬。
楚剑衣自觉没有那样好的运气,就算她的阿娘还在世,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海底受苦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念及此处,她忽然又想起件事来,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桃源山的方向,目光所及,唯余苍茫茫大海,一望无际的长空。
“鸿影姐姐,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,希微她……在桃源山不会受欺负。”
楚剑衣喃喃自话着,闭上了眼,这一刻,她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楚希微已经被她送回桃源山了,海霁寄来的书信上说,为女孩儿打点好了一切,叫她安心应付南海的事情。
那封信写得很简单,简单到她不禁乱七八糟地想,如果海霁那家伙知道她是为了天下太平而牺牲,会是什么表情呢?
“嗐,反正不欠她海霁的了。”
大难临头,楚剑衣竟然扯起一抹浅笑,却笑得格外轻松畅快,大抵是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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