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那并不是杜越桥,也没有认出她呢?楚剑衣心里抱着侥幸。
她一步步往前走,尽力维持着正常走路的姿势,不表现出异样,雨珠子在倾斜的伞面上蹦着,很快滑落下去。
风吹着斜斜寒雨,将膝盖淋得透湿,痛楚更上一层楼,变成了虫子啃噬骨髓。
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,楚剑衣在心里把她骂了十万八千遍。
光顾着骂人了,忽然,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,右腿的剧痛让她来不及反应,瞬间就朝地上摔去——
混账却伸出了手,搀了她一把。
完了,真的是杜越桥。
楚剑衣脑袋里空白了一瞬,腿脚也使不上劲,刚被扶起来又朝杜越桥怀里跌去。
不偏不倚,正正好摔进杜越桥的怀里,油纸伞掉在一边。
还正好下巴压着她的手臂,腰臀相接的地方被杜越桥一手揽着,姿势暧昧极了。
“……”她听到杜越桥在沉吟。
楚长老当即火冒三丈既恨又气,恨自己腿脚不争气,偏要在这个时候疼起来,气杜越桥不躲不避,偏要让她摔进怀抱里,又恨又气的是杜越桥长得比她还高了,稳稳环住了她。
但她动不了,咬碎牙、掐了自己十遍也站不起来。
她没办法,只能再试第十一次,抱着她的人却叹了一声:“何必呢,楚……”
却只吐出一个字就不说了,似乎在犹豫怎么称呼她。
楚剑衣的心也跟着提吊起来,也在想她会怎么称呼她。
叫她楚剑衣?她心里有怨气,大不敬地称她名姓,也在情理之中。
叫她楚长老?去年的这个时候,她就是这么称她的,连声师尊也不愿提。
或者叫楚剑仙?叫楚少主?外边的人都是这么叫她,疏离而恭敬,显得跟陌生人似的。
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称谓都想了一遍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以免被伤得过于狼狈。
任何称呼她都能接受了——
“楚师。”
但杜越桥说的是楚师,她说:“楚师,你何必假装摔跤,博人同情呢。”
楚师。
——我于你们,只有授业之责,并无师徒之谊。从今往后,不许以师尊称我。
——你我之间,师徒缘分已尽。
所以她叫她,楚师。
团圆夜崩溃痛哭阿娘,你在哪里啊,剑……
记忆像回旋镖一样闪回,正中眉心。
她叫她楚师啊……
那是她为了让杜越桥更有安全感,让杜越桥知道她没有要收凌家姊妹为徒的心思,刻意区别开的称呼。
师尊,楚师,一字之差,意义却迥然不同!
后者代表的是迫不得已、身不由己、无可奈何,是只有授业传道的关系,是不承认那段师徒之情!
当年她那番疏离无情、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话,此时抛回来给自己赏味了。
她不记得那晚杜越桥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,或许比假摔和博人同情刺耳一百倍,但楚剑衣没心思听了。
她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,紧紧贴着肌肤,冰冷刺骨,腿疾也愈来愈严重,像要从膝盖下面锯断似的。
太疼了,也太冷了,楚剑衣真的真的站不起来一点。
她想要推开杜越桥,但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颤抖,一点点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就算把人推开了,又能怎么样呢?
难道要她当着杜越桥的面倒下去,装成在大雨中爬跪的狼狈而可怜无助的姿态,求杜越桥的怜悯吗?
楚剑衣做不出来。
她召来了无赖剑,命它在脚底下变长变大,然后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,忍着剧痛,把掌心都抠得见血,终于站了上去,飞回似月峰。
万家灯火齐贺团圆的除夕夜,只有楚剑衣孤伶伶地裹在被窝里,灯也不点亮。
她发了高烧,脸颊和额头都是滚烫的,右腿上的疼钻心刻骨,但没有人来照顾她。
意识逐渐模糊不清,憋了好久的泪珠子掉了下来,她抱着自己喃喃自语,三十多岁的女人用被子蒙着脑袋,在团圆夜崩溃痛哭:
“阿娘,阿娘,你在哪里啊,剑衣好疼,剑衣怎么找不到你啊……”
“大娘子,我知道错了,我听话、以后都听你的话,不要躲着我了,你出来好不好?”
“鸿影姐姐,你来抱抱我吧,我真的好难受好痛啊,不要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阿娘,阿娘啊……”
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,偌大厢房回荡着嘶哑的哭声。
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小,呜咽也断断续续,哭到没有力气,快要睡着了。
可突然——
“嘭”
窗外炸响了烟花。
一朵璀璨的红色梅花绽放于夜空中,耀眼而美丽,就连落下的火光都是结伴成群的,洋溢着喜庆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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