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啪地合上书,梗着脖子问道。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画师不这么想?”宽袖书生唰地展开折扇,缓缓摇着。
“这是幅画,不是话本小说,更不是奏章。你在文章中说这幅《蛱蝶海棠图》是画家向皇帝曲谏大兴土木之弊,依我看,你想太多了,人家是画师,没书生那么些花花肠子。”
“花花肠子?瞧你说得多难听,我的意思是,他是个好画师,心忧天下。”
窄袖书生一摆手:“少拿你们书生的标准衡量画师,不心忧天下也是好画师。”
宽袖书生不接话茬,又将话题绕回原点:“我说这画是曲谏,有理有据,你若反驳,也须拿出证据。”
“有理有据?根本就是过分解读。说什么画中红海棠暗指百姓膏血,荒谬,这明明就是设色布局外加画家偏好而已,怎么,不许人家喜欢红海棠么?”
“你看清楚了,那海棠红的怪异,要滴血似的,世上哪有这等海棠品种?刻意为之,必有深意。”
“真是,哈,”窄袖书生气得翻了个眼,“真是对牛弹琴。”他深深吸了口气,话锋一转:“你会不会画画?”
果然,宽袖书生被噎住了,蹙眉不悦:“你管我会不会?读画解画何须会画画?”
“那就是了,你不会画画,你根本不懂画师的心境,也不在乎创作过程以及画作本身,一心就想着利用画作无病呻吟,卖弄你那一肚子不满、半肚子晃荡的墨水,纯属你纯属哗众取宠!”
“诶!你骂谁?你说谁哗众取宠?!”
话已至此,窄袖书生索性撕破脸:“谁哗众取宠我骂谁!”
宽袖书生也儒雅不下去了,扇子一收,眉毛一竖,推了窄袖书生一把:“你再说一遍!”
“你敢推我?!臭写诗的,找揍!”
“你说谁臭写诗的?!你个臭画画的!”
两人你推我,我推你,推了十个来回也没推出下文来。末了,还是窄袖书生打破了僵局,只见他撸起袖子,四下里寻摸趁手家伙,宽袖书生见状连连后退。
“干什么你,想动粗不成?”好汉不吃眼前亏,宽袖书生拿折扇往身前一挡,准备开溜,“文章乃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,不像你们这群画画的,”话至此,他先闭上嘴,三步并两步撤到了画院门口,确定窄袖书生打不着他,这才回头一声大喊,“以艺事君!上不了台面!”
是可忍,孰不可忍!
窄袖书生气极,从脖子根儿一直红到耳朵尖儿:“侮辱,这是侮辱!我我我与你没完!”说着,回身“咔嚓”掰下一节擀面杖粗细的松枝,要下山找人玩儿命,好不容易才被三个看热闹的同窗连拖带拽地弄走了。
又一场口舌之争落幕,众人散去,亭下孤零零又剩下一人——柳春风。
松风穿亭而过,清清冷冷的。
柳春风打量着这个斑斓又陌生的世界:苍苍峰峦,杳杳晚钟,墨如海,书如云,万千学子求而不得的圣地。
可惜,不是他该来的地方。
没有一个人说得话他能听得懂,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。也是,若不是皇命难违,冷烛又怎会收一个草包为徒?
远远的,白鹭见小主人失落地走下石亭,走出松林,垂着头,似乎还抹了把泪,正欲上前安慰,又见他突然停下步子,转头看向丹砂泉边的牡丹花丛。
牡丹花开正艳,一片深深浅浅的红。
花丛中,躺着一块山石,山石平滑如镜,大小恰如桌面,桌面上铺着一幅不大的画卷,画卷两旁则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书生,高个儿书生凤眼冷面,矮个儿书生杏眼含笑。
柳春风竖着耳朵听,听见两人似乎说牡丹、狸猫、月亮什么的。
牡丹他再熟悉不过了,御书房前面种满了牡丹,姚黄魏紫,赵粉豆绿,玉板白,潜溪绯,甘草黄,九蕊真珠,醉酒杨妃他全能叫上名字。
狸猫就更别说了,小凤被他养得又肥又壮。
BL耽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