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青半倚在锦褥之间,周身严覆厚重裘毯,面色苍白。
“大司马,”内官急趋榻前,语气满是关切,“大将军若得亲见尊体若此,不知该如何心焦。”
“有劳挂念,”王女青声气微弱,“宿疾耳,静养即可,无甚大碍。”她稍顿,似在聚敛精神,而后缓缓道,“烦请回禀大将军,千万宽怀,勿以为念。”
她应答坦然,未以病容为讳,虚弱之态尽现于人前。
内官躬身称是,眼帘垂下,眸底思量一掠而没。
与此同时,一封来自龙亢桓氏的家信,呈送至萧道陵的案头。
执笔者乃是族长桓充。他显然已提前知悉了朝廷对王女青的任命,乃至司空府即将南下组建班底的动向。信中,桓充慈爱称赞“孙儿”擢升贤能、布局深远,决策堪称英明。随后,他如同寻常长辈为儿孙前程向最有出息的子弟说项,提及桓渊于襄阳有微劳,遂婉转致意:可否念在家族情分,予桓渊一个“录荆州事”或“行荆州刺史事”的虚名,俾使其身得荣,以慰宗族。
此请看似温厚,实则机锋暗藏。桓充岂不知朝廷已派张玠?他并非要硬撼萧道陵的权威,而是温情为表,以退为进。一旦桓渊得此名分,便是于法理上,确立了总理荆州政务的正位。届时,面对荆州根深蒂固的本地势力,一位身负朝廷名分兼具地缘根基与显赫军功的桓渊,可于具体庶务中轻易主导,使空降的朝廷班底政令难行,形同虚设。
此非正面交锋,而是悄然蚕食。不在棋局之外另起炉灶,而在既定枰内,争一着实地之先。这是世家大族于朝堂落子后,争夺实控权的精微操作。
萧道陵览毕,目光在满纸的亲切词句上停留了许久。
灯花爆开,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屏风上。
他熟悉桓充的笔迹。幼时开蒙的《急就篇》是这手字,少时兵书上的批注是这手字,后来每一封或叮嘱或询问的家书还是这手字。十数载春秋,这字迹从遒劲威严,到如今,已带上属于老人的迟涩。
并且,眼前这封信,每一笔都刻意收敛了锋芒。“孙儿”的称呼,“能否”“宽宥”“念及”的商量口吻,还有字里行间生怕触怒他的斟酌……这不是龙亢桓氏族长的谋算,至少,不全是。这是一位老人,在明知孙儿已羽翼丰满、桀骜难驯,甚至对家族心生厌烦的情况下,放下全部身段与威严,所能给予的最柔软的试探与包容。
萧道陵仿佛能看见,龙亢祖宅的书房里,他那执掌宗族数十载的强势祖父,是如何在灯下踌躇,将一封或许早已写就的直白书信揉碎,重新铺开素笺,换上了这般全然不符合他性情的语句。这是唯有对至亲之人才会生出的让步。
“祖父……”
一个极轻的称呼在他心湖深处掠过,激起无人得见的涟漪。
他闭上眼。
烛火在他眼前留下一片颤动的暗红。
一刻后,他拉开案几最底层的抽屉。
他将这最新的一封信,轻轻放在了所有家信的上面。
抽屉合上,像是合上了棺盖。
他坐直身体,“把桓岳带过来,我有话与他说。”他吩咐亲卫,“要还是犟着,打一顿再带过来。”又补充道,“此次不要打伤了。”
当日晚些时候,张玠一行风尘仆仆抵达襄阳。
没有仪仗相迎,他被径直引至大司马府行辕的书房。室内药气未散,王女青已换上道袍,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。见到张玠,她只是颔首,并未起身。
即便早有听闻,亲眼见到她的病容时,张玠的心仍旧沉了一下。他奉萧道陵之命南下,此行身负三重使命:明为分权,实为襄助,并转达大将军的私人关切。
“荆州残破,百废待兴,”王女青开门见山,“州府重建,民生安抚,田亩清丈,诸般庶务皆非我所长。此后,这些便全权托付张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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