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来了,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。她是那么痛苦,脸色惨白,血怎么也止不住。
他想起来了,都城中血流漂橹的光景,族人们的尸体一具具,堆叠在一起,倒在路旁,逐渐腐烂,发臭。
他想起来了,太阳炙烤大地。人们哀嚎着,向着上天,向着他们最敬重的上神九曜祈祷。逐渐地,整片大地上,再没有一个巫族人。
他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整个原野的风声、草浪,忽然都退得很远,
与此同时,还有更多的,被刻意遗忘的东西,涌入了谢长赢的脑海。
他看见九曜掌中那枚小花环躺在光晕里,可那金色的光、碧绿的草、粉色的花,却突然,“咔嚓”地一声,变成了全部的灰白。
随即,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色彩。
谢长赢猛然抬头看向九曜。此刻,那漂亮的笑却带着恶意,带着讥讽,带着轻蔑。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,嘲笑他的懦弱,嘲笑他的天真。
谢长赢,
你在做什么啊……
事到如今,
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?
你看清楚。他是你的仇人。他杀了你的亲人!你的族人!毁了你的一切!而你,
你怎么能……刻意去忘记这些!怎么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!!!
谢长赢感到自己在颤抖。浑身都在颤抖。他费尽全部的力气,无法止住。
忽然,他扬手,一把挥掉了那只花环。在那双金色眼睛的错愕之中,转过身去,跑了。
他逃走了。
他闷头往前跑,不知道自己要去到什么地方。什么也不想去看,什么也不想去听,什么也不想去想。他就这么奔跑着,奔跑着。不知过了多久,还在原野之上。
可视线中已经没了圣城建筑群的影子,也没了那一抹金白的身影。
草原依旧无尽地延展向远方,云依旧缓行,草浪依旧起伏。可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。
谢长赢疲惫地仰面倒在草丛深处,高高的草叶立刻从四面弯垂下来,边缘被阳光照得透明,轻轻摇曳着拂过他的脸颊与衣襟。
微风持续不断地拂过,整片草原发出潮水般的低吟。
谢长赢睁着眼,直视着穹顶之上那轮巨大无比的金色太阳。它悬挂在那里,恒定、炽热,照耀着每一缕草尖与远方的山廓。
可却照得人好冷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长赢才缓缓抬起一只手,横搁在额前,将那过于充盈的光隔绝在眼帘之外。
他想要扯一下嘴角。可却没有力气。
他突然,想起来一件事。一件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。
其实,那只手环,不是什么家传宝物。
在谢长赢小时候,或许是五岁,或许是七岁。
谁记得呢。那个时候,他甚至还不叫“长赢”。
总之那年,全天下的人都开始造镜子,一时风靡。
他也磨了一面。圆圆的,亮亮的,像摘下来的一轮太阳。
他是王子,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材料。
可小孩子的手,终究是稚嫩的。镜子磨得很光,却光得朴素,光得寂寞。没有花纹,没有铭文,光滑得像深秋的潭水,却也空得像深秋的潭水。
他从不爱照镜子。
人有什么好照?两个眼睛是用来认路的,一个鼻子是用来喘气的,一张嘴是用来说话、喝酒、偶尔叹气的。
美丑?那是别人的心事,与他无关。
可这镜子,是他亲手从一块顽料里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磨了几百个晨昏,磨掉了童年的几层皮。于是这镜子,便成了他身体外的一块骨头。
他总带着它,宝贝得很。时常拿出来,再磨。镜面越来越光,越来越亮,亮得像要结霜。
他又捡来许多石头,红的,绿的,带纹的,胡乱嵌在镜边。嵌得歪斜,嵌得笨拙,像一副胡乱作的画。
一面不屑照看的镜,一个不停打磨的人。
镜子里究竟该装着什么?
他不知道。
或许,正因不知道,才要一直磨下去。磨到有一日,这镜子亮得能照见别的什么——照见那些,眼睛看不见的东西。
然后呢?
然后他或许会看一看。
或许,依然不看。
不看,也是一种看法。
后来,某一日,他悄悄甩开了侍从,一个人跑去玩耍。仍带着他的宝贝镜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去到了哪儿,或许是王族的某片林苑。
那一天,风很轻。
草很长,顺着风的方向,伏下去,又起来,像一片慵懒的碧色海浪。海浪的中央,只有一棵树。
树在落花,簌簌地,粉红的花瓣不像是凋零,倒像是把积蓄了一整年的颜色,从容地洒掉。
树下有石,石上有人。
那人一身金白,在粉红与碧绿之间,亮得有些寂寥。墨
BL耽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