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漉凝神望过去。
拓跋宏当然不是好惹的。
他虽兵行陷境,但仍然极其谨慎。这支先锋军并没有密集冲锋,而是排成了西夏特有的长蛇阵,战马之间彼此用铁索相连。冰面湿滑,一旦浅薄的冰层断裂,骑兵落水,前后可以迅速借力拉扯。
只是,薛漉不得不分神想,他为什么能认出西夏的阵?
他看着那条铁索,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一个极其冷酷的画面。
铁索连环,只要居中的冰面大面积塌陷,两端的战马不仅拉不起中间的人,反而会像一串蚂蚱一样,被恐怖的下坠力道全部拖进深渊里。
视线的残影里,他看见前头拓跋宏看中的将领活活溺死在冰水里。
而之后剩下的军队猛地反应过来,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真正精锐奔涌而出,和大夏所剩不多的骑兵厮杀在一起。
而赵斐璟转头看向薛漉。
用铁索连环防坠冰,那伏火雷炸开的口子如果不够大,根本吞不掉他们。
难怪薛漉几乎带上了整个军营的伏火雷。
“将军,放雷吗?”副将在一片宁静中用气声问。
薛漉仍然盯着冰面:“左侧放四分之一。”
四分之一?赵斐璟脑子里有很多疑问,但他选择了闭嘴。
大军走得极慢,左侧的雷接连引爆,顷刻间,后头和后侧隐藏的更多人马蜂拥而出。渐次把中间人和马从破裂得不深的冰层上拽出。
马是不能骑了,前方军队下马,后头的弓箭手渐次连射了一轮。
箭雨声里,佯攻的大夏伏军各自涌出,把北狄铁骑往中间引。
“刚刚两侧隐藏的人还没齐。”薛漉回头,解答赵斐璟脸上的疑惑,“现在,刚刚好。”
直到敌军中军行至湖心。
他语气冷淡:“放!”
轰。
冰面乍破。
埋在冰层最薄弱处的伏火雷被瞬间引爆。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碎冰冲天而起。
战马的嘶鸣声在天光中凄厉得变了调。沉重的铁甲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。西夏军师引以为傲的连环铁索,在此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索命绳。冰层如同蛛网般从中间到四周,层层叠叠地崩塌。
尖叫着的北狄精锐连成一串,毫无悬念地跟随受了惊的马,被拽入漆黑刺骨的深渊。
赵斐璟带着人冲下去收割残局时,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。
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而薛漉站在碎裂的冰岸边,看着翻涌着血沫的黑水,却连半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。
来的人太多了。
拓跋宏哪怕再自负,也不可能只为了试探,就白白葬送八千人,更不可能安排他看中的将领出击。
要么,这八千人本有别的任务,只是提前被他堪破,折损在此处。
要么,这八千人,和之前被放弃的满谷粮草一样,仍然是诱饵,用来说服他相信,自己已经重创北狄。
北狄人,到底有何目的?
他没能思考太久,战局已定。
于是下令:“留几个活口,全军集合,回辽城。”
赵斐璟的长戟见血,脸上溅血,神色却终于松快。
薛漉拍拍他的肩,把自己装酒的袋子递过去:“凯旋。”
回到辽城营帐时,天已彻底大亮。
外头是百姓和守军压抑了数日后,终于爆发出的震天欢呼。冰湖大捷,斩掉北狄八千精锐,大夏的两幅帅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
赵斐璟一边卸甲,一边兴奋地和陈榭复盘那场仗的裂冰时机和冲锋阵。十六岁的少年,眼里终于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滚烫光芒。
人不应该在北塞暗淡,君王更不应该在此丢失锐气。
薛漉和陈榭对上眼神,然后摇了摇头。
老将军看懂了,拉着赵斐璟去校场,去振发士气。
独留薛漉一人坐在营帐内,拿出缴获的西夏语兵阵图。
他展开,又拿出赵斐璟寄过来的那封信,和笔迹习惯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阵图。
两相重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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